這一段時間,我知道一件非常重要的事,
我和姿云都是小孩子。
她是個怕寂寞的小孩,所以需要有兩個人陪,
我是個愛偽裝自我的小孩,
所以當幸福來敲門時,
我會假裝不在意,直到聽不到敲門聲,
我才會趕緊打開門,而它已經離去。
從基隆夜市回來後,姿云知道我的心不在她身邊,
所以她需要另一個慰藉。
我選擇自我放逐,整天坐著捷運到處逛,
從士林到木柵,從木柵到淡水,淡水回士林,
捷運的每一個站都有我的蹤跡,
這一天,我走進捷運車廂,
列車往淡水,朝著台北車站的方向站著,
車子動了,所有的東西越來越小、越來越遠,
彷彿所有的一切離我而去,
原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加的沈重,
轉個身,換個方向,
所有的東西朝我而來,像歡迎我一樣,
心念一動,有一個矇矓的念頭在心頭醞釀,
就好像一團霧中,突然有一股小小的火光,
回到學校,我望著天空,紅色之星一直對我眨著眼,
好像有話要跟我說,
「你說呀!如果你是我,你會選誰?」
我像發瘋似的,居然對星星問問題,
如果你在三年前的某一天晚上,
在東吳大學外雙溪的操場看到一個不知是人是鬼,在跟星星說話的,
嚇著你們的,只能跟你們說抱歉了,
「我選靜如!」
星星居然會說話!?最好是。
「阿文,差點被你嚇死。」
「我選靜如,這是那顆星星告訴我的。」
「最好是,我快瘋了,難道你也是嗎?」
他從我煙盒拿出最後一根煙,點了起來,
「上週六我看到姿云跟那個法律男去約會,有說有笑的,
而上週五是你陪她,上週四呢?」
「想也知道,那個男的跟她吵架。」
「你是什麼,沒尊嚴兼自虐狂嗎?」
「你是自虐狂嘛?」他又重複一次,或許在他眼中我快成了自虐狂了!
「哈哈,或許是…」我苦澀地笑一笑,我終於了解當初為什麼姿云笑得那麼苦澀。
原來,我也是自虐狂,
原來,我以為只有這種自虐是女人的專利,
原來,男人也會。
「你跟靜如…」
「她一邊流眼淚,一邊跟我說對不起…唉…」
「對不起。」
「她說,你也說,還是別說了…只會讓我更難過!」
「到社團室吧!有一個東西讓你看…」
我看到留言本上,有著小妮子的筆跡,是我和姿云去基隆夜市那一晚寫的,
給桌上的綠茶:
我想喝掉你!
看到這個,真的很想笑,真有小妮子的風格,
但,當我看到下一則留言,我就笑不出來了。
給一隻討人厭的貓:
今天晚上,不論多晚,
我都在校徽前的大階梯等你,不論多晚。
眼眶有熱熱的感覺,
「她因為那天等一整晚重病在床好幾天了,聯絡你又聯絡不到…」
「我要去見她!現在就要。」
「她有好一點了,先去教授那邊坐坐吧!」阿文說,
「這麼晚了…」
「你以為是誰半夜還會在校園裡散步,
然後發現有一個比他更瘋狂的在這邊搞自閉。」
「是老師叫你來的?」
「他說如果我如果太晚來的話,說不定明天外雙溪就會多一具浮屍。」
老師結婚了,也沒離婚,跟師母的感情好得很,但他們並沒有住在一起,
一直一個人住在學校的宿舍,還沒敲他的門,門就自己開了,
「我想你們大概也應該這個時候會到。」
「坐呀!不過沒有椅子。」
如果是其他人一定認為老師瘋瘋癲顛的,
不過我和阿文可是他的得意門生,早就習慣他的怪言怪語,
一屁股就坐在地上,教授拿起裝有半杯水的水杯,
將保特瓶中的水倒進去,
「我倒了多少水進去?」
「半杯水。」
他將水杯中的水整個倒掉,
又將保特瓶的水整個倒進去,
「我倒了多少水進去?」
「一杯水!」
「留有半杯水的水杯還是空杯的水杯裝的水多?」
「當然是空杯裝的多阿!」
「照阿!那麼我問你,你為什麼就不能將過去的那半杯水捨去呢?」
我沈默的看著水杯,想著老師的話,
教授起身,由冰箱中拿出可樂和綠茶,
倒了一杯可樂,我看著氣泡冉冉上昇,
「喝一口。」他說,
我正口渴的很,一口就要喝到見底了,
「不要喝光,你上輩子是渴死的。」
杯底還留一些可樂,沒想到老師就把綠茶加上去,
「喝吧!」
「老師,不要開玩笑了,這…那能喝阿,喝了會拉到死!」
「可樂不好喝嗎?」
我搖搖頭,
「綠茶很難喝嗎?」
我還是搖搖頭,
「那就得了!喝吧,兩種好喝的混在一起,一定更好喝!」
「一定要嗎?」
「不喝你這學期就不讓你過!」他很堅決的說,
我硬著頭皮喝下去,「哇!」一聲吐出來,
「怎麼樣?」
「超難喝的!」
我看到阿文在旁邊偷笑,
「好喝的可樂混合好喝的綠茶變得難喝,
那你想美好的回憶硬要跟現實生活混在一起會是美好的嗎?」
我一言不發,呆呆地望著天花板,
「痴兒,沈溺於過去的回憶就好像住在沙漠中的海市蜃樓,
就算裡面再美好,你還是在酷熱的沙漠之中…」
「珍惜眼前所擁有才是幸福的!」他拍拍我肩膀,
又是這一句,只是靜如在無名橋跟我說時,
我常聽別人說這句話,卻不能體會其中的深意,
老師的話使得心中那團小小的火光更加明亮,貫穿我心裡的一團霧!
此時此刻,我只想快點見到靜如,
從椅子跳起來,直往門口衝,
「等一等,我為你浪費了一堆水跟飲料,喝完這杯…」
「才能走!」,他拿著那杯自創的「綠茶可樂」笑著說,
老師的習慣就是不管多嚴肅的話題,都要有個happy ending,
「我的好兄弟會替我喝的。」我頭也不回的往外衝,
留下一臉奸笑的老師和即將受無妄之災的可憐阿文,
我一邊跑,一邊笑著,
原來,我的不快樂,
只是因為,站錯了位置,看錯了方向。
